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黑龙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董二楞本来是要路过黑龙潭的。他在黑龙潭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，说了一句：这东西不是鬼。
董二楞连着三夜守在黑龙潭口，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，他看出门道了，只说了一句：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，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褚财主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暗地里给旱魃递了消息。董二楞腹背受敌。
董二楞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把早先备下的几样东西按次序摆开。第五天夜里，黑龙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，旱魃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董二楞临走时说：真正要防的不是旱魃，是起旱魃的那颗心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黑龙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黑龙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黑龙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，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