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,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千岛湖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千岛湖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千岛湖的卢举子。他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卢举子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灯笼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卢举子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卢举子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千岛湖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灯笼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千岛湖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千岛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千岛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