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,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汾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汾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宋秋菊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汾河口走散了。宋秋菊手里只剩下半只绣鞋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为了找人,宋秋菊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宋秋菊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宋秋菊把绣鞋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宋秋菊把两只绣鞋合在一起埋在汾河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汾河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汾河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汾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汾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