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北坳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何大娘是北坳坪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何大娘在北坳坪一带撞见花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何大娘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何大娘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山场管事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把何大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何大娘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何大娘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北坳坪人说,这是花神教她的。北坳坪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花神,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北坳坪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北坳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