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望江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望江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卢秋生是这一方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卢秋生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酒葫芦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为了找人,卢秋生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最难的时候,卢秋生连酒葫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有一年秋天,卢秋生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卢秋生把两只酒葫芦合在一起埋在望江坳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望江坳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望江坳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望江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