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黄姚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黄姚的老辈人常提起宋德厚。他一块料剖成两半都不肯浪费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黄姚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宋德厚却在黄姚一带碰见鹤仙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宋德厚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宋德厚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把宋德厚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鹤仙把江湖游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黄姚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黄姚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鹤仙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黄姚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黄姚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黄姚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姚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