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武陵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武陵山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沈水生在武陵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方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沈水生不同意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武陵山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方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沈水生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武陵山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武陵山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武陵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武陵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武陵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