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神农架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神农架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神农架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贺有福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贺有福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贺有福把药锄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老巫祝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贺有福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贺有福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神农架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药锄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神农架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神农架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神农架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