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汉江的沈老者。他是个渔夫，饭桌上看天色，云一压就收网。他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沈老者在汉江一带碰见青蛇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沈老者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沈老者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劣绅李老爷听说沈老者家的地格外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劣绅李老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沈老者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笛，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沈老者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汉江人说，这是青蛇教他的。汉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青蛇，别动手。
汉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汉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