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槐花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槐花坊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槐花坊有个戴老栓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戴老栓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铁犁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戴老栓把铁犁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戴老栓连铁犁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有一年秋天,戴老栓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戴老栓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槐花坊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槐花坊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槐花坊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槐花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槐花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