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晒谷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晒谷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晒谷坞有个彭守义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彭守义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铜钱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彭守义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彭守义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彭守义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晒谷坞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铜钱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晒谷坞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晒谷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