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,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赣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赣江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赣江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苏秋菊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苏秋菊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秤杆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苏秋菊把秤杆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周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苏秋菊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苏秋菊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苏秋菊把两只秤杆合在一起埋在赣江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赣江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赣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赣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