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下畈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彭阿秀在下畈渡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下畈渡一带的一处戏台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彭阿秀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下畈渡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人贩子来找过她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彭阿秀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附近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彭阿秀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下畈渡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下畈渡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放到今天看,下畈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下畈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