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钱塘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钱塘江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钱塘江的老事，绕不开王大山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王大山不同意。
王大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钱塘江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褚三爷来找过他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王大山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王大山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王大山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钱塘江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钱塘江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钱塘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钱塘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