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上洋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卢有福是此地的打鱼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有人告诉他,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:不问来路,不数日子,不动那口井边的茶篓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茶篓,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他在上洋坪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当年跟他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他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卢有福后半辈子都在上洋坪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上洋坪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上洋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上洋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山里有些路不能走,是老辈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