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柳溪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柳溪坪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姚阿秀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姚阿秀把铜钱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姚阿秀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最难的时候,姚阿秀连铜钱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姚阿秀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姚阿秀把两只铜钱合在一起埋在柳溪坪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柳溪坪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柳溪坪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柳溪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