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下畈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下畈沟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刘冬梅是这一方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下畈沟口走散了。刘冬梅手里只剩下半只斗笠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刘冬梅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下畈沟发大水,路断了。刘冬梅在下畈沟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她是在下畈沟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刘冬梅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下畈沟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斗笠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下畈沟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下畈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下畈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