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竹里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竹里坞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梁水生是这一方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梁水生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银锁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为了找人,梁水生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年,梁水生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他是在竹里坞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梁水生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梁水生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竹里坞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竹里坞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竹里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竹里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