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脚楼悬在江上，清晨江面起雾，屋顶浮在雾里。在凤凰古城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凤凰古城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蒋杏儿是凤凰古城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凤凰古城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蒋杏儿却在凤凰古城一带碰见花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蒋杏儿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凤凰古城遭了灾，李财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蒋杏儿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，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。李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蒋杏儿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墨锭，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蒋杏儿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凤凰古城人说，这是花神教她的。凤凰古城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花神，别动手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凤凰古城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，凤凰古城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凤凰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