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虎跑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坞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虎跑坞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石大山就住在虎跑坞边上，炒茶的锅烫得冒烟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石大山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白鹿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石大山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石大山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劣绅冯老爷盯上了石大山家那点好东西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，把劣绅冯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石大山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虎跑坞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石大山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虎跑坞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白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虎跑坞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虎跑坞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