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华山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华山的叶立冬。他是个挑脚汉，一天走四十里，肩上压着两百斤。他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华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叶立冬却在华山一带碰见桥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叶立冬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江湖游医看上了叶立冬家那几亩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叶立冬病还没好，桥神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桥石上坐着个人影，看了一夜，谁也没看清脸。第二天江湖游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桥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华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叶立冬守着这个村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华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华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