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纸坊畈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纸坊畈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赵桂英当时正落脚在纸坊畈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，她偏要往后走。
赵桂英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蛟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赵桂英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潜伏河中，发水时翻船，一翻就是整船的人，纸坊畈人人自危。山场管事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赵桂英动手了。蛟在雨里现了形，被瓦罐照得无处可躲。
赵桂英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瓦罐。纸坊畈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，一年扫一次，扫了上百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纸坊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，纸坊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纸坊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