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北坳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北坳渡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北坳渡的黄玉兰。她零头一概抹掉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黄玉兰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蒲扇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最难的时候,黄玉兰连蒲扇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黄玉兰把蒲扇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黄玉兰后来说,那天她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北坳渡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北坳渡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北坳渡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北坳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北坳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