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新塘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新塘渡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新塘渡的老事,绕不开黄大山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新塘渡一带的一处祠堂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黄大山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黄大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新塘渡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方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新塘渡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黄大山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新塘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新塘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