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槐花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槐花坳的老辈人常提起梁巧娘。她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梁巧娘在槐花坳一带碰见金鸡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梁巧娘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梁巧娘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人贩子听说梁巧娘家的地格外肥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人贩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梁巧娘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荷包,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槐花坳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槐花坳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槐花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槐花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