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嘉陵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顾立冬是嘉陵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一网下去心里有数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顾立冬在嘉陵江一带撞见灶王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顾立冬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钱三爷看上了顾立冬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，恍惚像个人形。钱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顾立冬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，看着是破的，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顾立冬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嘉陵江人说，这是灶王教他的。嘉陵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灶王，别动手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嘉陵江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嘉陵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