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见底，猪槽船划过时，桨声很轻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泸沽湖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泸沽湖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程石头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敲着梆子报时，一夜走六趟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有天程石头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义犬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程石头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程石头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赵财主盯上了程石头家那点好东西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他脚边。赵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程石头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泸沽湖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义犬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程石头的坟就在泸沽湖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泸沽湖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泸沽湖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泸沽湖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