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在大巴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大巴山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大巴山的何守义。他一支铃铛摇过千村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何守义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纺车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何守义把纺车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何守义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何守义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何守义把两只纺车合在一起埋在大巴山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大巴山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大巴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巴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