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虎跑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虎跑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宋栓柱是附近的教书先生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他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,草长得齐整,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他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他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,非走不可。那地方没有留他,只在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,说顺路走,别回头。
他一路跑回附近,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,没一个人认得他。他报了自己的名字,人家说,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宋栓柱后半辈子都在虎跑泉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虎跑泉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虎跑泉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山里有些路不能走,是老辈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