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空寺挂在崖壁上,看着随时要掉,却挂了一千多年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恒山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恒山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恒山一带的一处晒场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何满仓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何满仓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陈三爷来找过他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何满仓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何满仓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何满仓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恒山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恒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恒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