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湘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湘江。那时候贺春发还年轻，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，村里人都说他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贺春发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路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贺春发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贺春发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把贺春发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一盏灯，走一步它退一步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贺春发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陶碗，缺了口的旧碗，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官府后来想给贺春发立个牌坊，贺春发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湘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陶碗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贺春发一次也没用过。
湘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湘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