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长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顾相公在长江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有一年长江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顾相公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长江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后来顾相公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你守你的,我不拦你,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顾相公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顾相公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长江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长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长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