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在峨眉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峨眉山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曾书生是峨眉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抄书郎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一天清早，曾书生出门时撞见风伯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曾书生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曾书生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赌坊老板就来了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把曾书生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满山的树一齐倒向一边，风里走出个背布袋的汉子，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曾书生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峨眉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曾书生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峨眉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风伯留的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峨眉山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峨眉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