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白石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白石坪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董奶奶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董奶奶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鱼符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第三年,董奶奶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,她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董奶奶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白石坪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鱼符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白石坪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石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