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铁炉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铁炉坊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董满仓是附近的走方郎中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他跟着一只纸人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他认得的地形了。
有人告诉他,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:不问来路,不数日子,不动那口井边的蓑衣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蓑衣,祖上传下来的,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他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拿它去问铁炉坊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他别再提。
他把那三天的事写了下来,写在一张纸上,压在箱底。家里人找到的时候,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最后一句:别数日子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铁炉坊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放到今天看,铁炉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铁炉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