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脚楼悬在江上,清晨江面起雾,屋顶浮在雾里。凤凰古城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凤凰古城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讲凤凰古城的老事,绕不开陈广田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凤凰古城一带的一处码头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陈广田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陈广田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凤凰古城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江湖游医来找过他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陈广田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陈广田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凤凰古城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凤凰古城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凤凰古城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凤凰古城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凤凰古城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凤凰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