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,滩多水急,船工号子喊得响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闽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闽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这一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徐玉簪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徐玉簪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塌方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塌方不是好惹的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徐玉簪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闽江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徐玉簪动手了。塌方在雨里现了形,被木梳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闽江人给徐玉簪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闽江一带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闽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闽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闽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