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,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镇远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镇远的曾铁柱。他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曾铁柱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曾铁柱把蒲扇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第三年,曾铁柱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他是在镇远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曾铁柱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曾铁柱把两只蒲扇合在一起埋在镇远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镇远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镇远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镇远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镇远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