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马蹄坪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马蹄坪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蔡满仓就住在这里，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。他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蔡满仓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龙女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蔡满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蔡满仓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蔡满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老巫祝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把蔡满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龙女把老巫祝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马蹄坪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蔡满仓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马蹄坪人说，这是龙女教他的。马蹄坪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龙女，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马蹄坪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马蹄坪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马蹄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