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望江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望江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蔡来喜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,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蔡来喜不同意。
为了守住它,蔡来喜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蔡来喜守在望江岭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蔡来喜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望江岭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望江岭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望江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望江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望江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