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十里村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十里村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曾栓柱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曾栓柱把青玉镯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此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最难的时候,曾栓柱连青玉镯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此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曾栓柱把青玉镯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十里村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青玉镯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十里村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村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十里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