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石桥塘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徐玉兰是石桥塘的绣娘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本来不关心这些，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她在石桥塘一带放羊，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她趴下去一看，底下不是洞，是空的。
动手之前，徐玉兰在石桥塘一带烧了三炷香。香烧到一半，风向反了。同去的人劝她别挖，她没听。
徐玉兰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徐玉兰回家拿东西，她们先下去了，再没上来。徐玉兰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徐玉兰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，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她病了一年，好起来以后，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她念了一遍上面的字，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石桥塘有了个规矩：谁家动土之前都要看天色、问老人。这条讲究就这么留下来的。
石桥塘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：不急着解释，也不急着否定，先记下来，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，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放到今天看，石桥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石桥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