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七里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七里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罗大娘为了找一味药,往七里坞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她跟着一只老龟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她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她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对方没有恼,只是笑着摇头,然后请她出门。门外还是那条石板路,只是长了草。
她在七里坞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她,当年跟她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她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后来这一方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七里坞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七里坞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七里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七里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山里有些路不能走,是老辈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