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，山坳里黄成一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婺源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在外乡人眼里，婺源的蓝印花布不算稀奇。可在本地，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吕栓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婺源一带坐着，看见春神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，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，手上有数了。婺源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有一年婺源遭了灾，吕栓柱的作坊塌了，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他最后想通了：一个人做不快，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，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，婺源半个村都在做蓝印花布。
吕栓柱没有后人，但婺源所有做蓝印花布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，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，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婺源这则未必可信，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，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放到今天看，婺源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婺源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