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龙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九龙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陈满仓是九龙潭的药农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，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他在码头边遇见了白鹿。那东西看着他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陈满仓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陈满仓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，第一锹下去，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，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陈满仓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陈满仓回家拿东西，他们先下去了，再没上来。陈满仓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陈满仓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，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他病了一年，好起来以后，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他念了一遍上面的字，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陈满仓后半辈子过得清贫，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这一方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，谁也没敢再动。
九龙潭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：不急着解释，也不急着否定，先记下来，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，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九龙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九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