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磨坊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磨坊湾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磨坊湾有个人叫朱拴住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朱拴住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朱拴住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绣鞋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磨坊湾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朱拴住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朱拴住把箱子翻开,绣鞋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磨坊湾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磨坊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磨坊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磨坊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