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大坵寨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大坵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董阿秀是那年来大坵寨的,一张席编一整天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董阿秀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疫气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疫气不是好惹的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董阿秀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大坵寨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董阿秀动手了。疫气在雨里现了形,被石磨照得无处可躲。
董阿秀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大坵寨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大坵寨人此后每年都到大坵寨一带一炷香。
大坵寨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大坵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