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纸坊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纸坊寨从前有个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药方。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纸坊寨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药方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纸坊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抱着药方跑到纸坊寨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纸坊寨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纸坊寨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纸坊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纸坊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