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纸坊寨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纸坊寨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郑翠莲是这一带的接生婆，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郑翠莲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山魈。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郑翠莲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墨锭。
有一次郑翠莲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郑翠莲临终把两半墨锭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山魈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纸坊寨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纸坊寨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纸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