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月牙畈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月牙畈的郑阿公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郑阿公替人送东西,路遇神鹿。它托他捎一样灯笼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郑阿公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郑阿公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月牙畈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郑阿公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,郑阿公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月牙畈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月牙畈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月牙畈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月牙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月牙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